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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为天涯发个悼念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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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斯鑫

本文转载自：南方人物周刊（ID:Peopleweekly）

谁来为天涯发个悼念帖

▲图/视觉中国

“学习，工作，恋爱，甚至死亡……很多人在天涯上度过自己的人生。以前有熟悉的网友走了，就会有人在天涯发帖悼念他。现在天涯走了，都不知道谁来给它发个悼念帖。”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特约撰稿 陈斯鑫

天涯挂了。
放在十几年前，投诉电话打进来，天涯客服就会以“因同时在线用户太多造成服务器拥堵”为由来掩盖公司对技术投入的不足。
对天涯抽风习以为常的老用户则会耐心等待，不时刷新显示“技术维护中”的网页，待后台一通抢修恢复正常之后，回帖骂一句烂技术，就继续投入到刷帖的欢乐当中。
如果天涯社区彻底关闭，关于古典互联网江湖的传说就只能封存在早期网民的记忆中。
成立于1999年4月的天涯社区，曾经是中文互联网最具影响力的网站，培养了中国第一代网民的网络生活习惯，也见证了中国互联网用户从精英化到大众化的过渡。
天涯社区的不少论坛版块，都聚集了当时各个领域里最有活力的人才：开启民智、激荡思想的“关天茶室”，关注民生、畅所欲言的“天涯杂谈”，明星爆料、狗仔蹲点的“娱乐八卦”……王怡、宁财神、十年砍柴、五岳散人、当年明月等初代网红或输出观点，或创作作品，始终拿出最大的诚意来换取同频网友的认可。“卖身救母帖”、“贵族帖”、“周老虎”、“艳照门”……网友们一次次把生活中遇到的事情发布到天涯，又把天涯上的网络事件拽回现实当中，在线上线下的次元壁之间无缝切换。

谁来为天涯发个悼念帖

▲2011年1月16日，海南海口，海南天涯在线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图/视觉中国

谁来为天涯发个悼念帖

超高的流量热度
并没有转化成天涯的收益
“据说天涯站方还没有放弃，还在努力寻找自救手段，希望有涅槃重生的一天。”2023年4月29日，前天涯社区执行总编辑小黑（宋铮的ID）发出这条朋友圈，让人对天涯社区能恢复访问保留一丝希望。早在4月初，天涯社区要关闭的消息刚传出，几位初创成员就第一时间拉了个临时群组，讨论如何将数据备份下来，小黑也被拉了进去。前几天媒体报道传开之后，小黑转发了一条微博，评论道：“天涯没死，只是全身瘫痪。IDC欠费，服务器被停了，因为打官司，域名也被法院冻结了……”
天涯社区刚刚创建的时候，小黑是最早的内测用户之一，后来长期担任天涯的版主。他当时在北京的一家国营企业上班，每月工资只有一千多，却因为拨号上网花掉单位三千多块钱的电话费。领导跟他说，你要不戒网，要不走人。
2000年4月，在聊天室认识的“968”（天涯社区创始人邢明的ID）给他开出5500块钱的工资。小黑二话不说把工作辞了飞到海口，成为当时天涯社区唯一的全职员工。
968给小黑定下天涯要做“全球华人网上精神家园”的方向之后，就放手让他去做。当时国内的BBS产品没有任何运营经验可言，只能靠自己摸索。初期的用户几乎都是一个个靠人肉拉来的，好在当时能上网的都是家里条件好素质又比较高的人才，“‘光盘贩子’是社科院的，‘老冷’是北大的，‘师爷’是新华社的，‘宁财神’是做设计的……”比拉用户更难的是当时天涯没有专职的技术人员，小黑只能把积攒下来的技术问题汇总给一个月才能见一次面的兼职技术员，由后者去解决。
经营一年后，天涯每天的UV大约为5000左右，同时在线二三十人，招来的几个人看不到希望，都陆续离开了，最终小黑也选择离开。不过这期间促成了天涯社区和《天涯》杂志合作，带来了包括王怡在内的一批优质用户，为后来“关天茶舍”发展成为国内互联网的人文思想高地埋下了种子。
此后，无为而治的天涯反倒是疯狂地野蛮生长，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天涯网友自治的管理制度。
天涯社区每个论坛的版主称为“斑竹”，当斑竹需要经过发帖申请、管理员审核、站内公示、实习等环节。版块内部又分首席斑竹、普通斑竹和特邀斑竹，分工各有不同。比如有的专门负责内容把控，给帖子加精华，有黑脸、红脸、绿脸等级别。有的负责版面清洁，比如删除广告、水帖。同时也要处理用户之间的纠纷，如果尺度拿捏不好，网友就会造反，“倒版”事件时有发生。天涯社区有自己的“基本法”，违规的用户会受到不同程度的禁言处罚，如果用户对版主的处理不满还可以申诉，因为版主上面还有管理员，最高管理权限控制在官方ID“Webmaster”手上。
所有的斑竹、管理员都是义务工作，每月的奖励是数额不等的天涯社区虚拟分。一年当中唯一的实物奖励是中秋节可以收到一份天涯公司寄送的月饼。早期的天涯，当斑竹被视为一项荣誉。斑竹们尽心尽力，不但为天涯社区节省了大量的人力成本，而且能发挥各自专长，让每个版块都繁荣起来。
与此同时，968也逐步增加投入、组建团队。到2005年，天涯每天大概有一两百万UV，最高的时候在全球中文网站的排名排到过前10位。这时候联想投资、红杉资本等开始找上门了，968再次向小黑抛出橄榄枝。
2005年10月，小黑重回天涯，任执行总编辑，他把编辑总部放在广州，推出了“天涯聚焦”页面，通过编辑推荐的方式，将每天各个论坛版块里面的热门帖子推荐到天涯首页。只要打开天涯聚焦，每天有什么热门事件都能一目了然，其中有不少是天涯网友发出来的独家爆料，因而吸引了很多纸媒记者蹲点天涯找新闻话题。
随后几年爆发了“黑砖窑事件”、“周老虎事件”、“艳照门事件”、“汶川地震赈灾”等社会性公共事件。小黑回忆说，“我们做社会民生话题最火的那段时间，968在公司内部开会时亲口说，互动媒体中心制造这些话题给天涯带来的影响力，相当于每年投了3000万的广告费。”
在天涯连载出名后出版的畅销书有《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明朝那些事儿》《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鬼吹灯》等等。
遗憾的是，天涯的流量热度并没有充分转化成收益。由于缺乏清晰的盈利模式，天涯始终未能盈利。为了生存，天涯接了大量与自身气质相违和的广告。
据天涯社区前高管透露，2012年陈天桥曾开出10亿人民币想全资收购天涯，承诺收购后让邢明继续担任CEO，所有团队都继续保留，只是不许再接乱七八糟的广告。但此事被邢明婉拒。968不止一次拒绝资本的收购要求，后来一些项目投资失败还是让天涯社区走入经济困境。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天涯做了自己的微博，也推出独立的APP，但都未获成功。随后几年不时传出天涯拖欠员工工资和社保的消息，让人听后唏嘘不已。
尽管商业上不成功，小黑依然高度评价天涯社区的社会意义：“天涯开启了民智，让一代人能够知道自己如何去表达观点，知道自己表达观点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

谁来为天涯发个悼念帖

▲2007年8月20日，邢明（左）与李开复握手言欢。谷歌联手天涯社区推出“天涯问答” 图/视觉中国

谁来为天涯发个悼念帖

“天涯帮我开启了
人生中一个新的可能”
乐评人“邮差”上个月还试图登录天涯。2006年，他和几位网友在天涯社区开了个名为“天涯音评会”的博客，主要发布乐评帖。邮差原本想查看以前的资料，却因为验证码一直没填对而登录未遂。“验证码永远都是过期的，永远都不对，你知道吧？这是叫我永远别登录了。我上次以浏览游客的身份还能看到，没想到我看完没多久就挂了。”
如果没有天涯社区，邮差可能会去考研，“我当时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当时家里头安排我做啥我就做啥。” 2003年的SARS让当时在武汉读大学的邮差延误了毕业，误打误撞上网接触到天涯，没想到是影响他人生的一个转折。
 
“邮差100”的ID早在2003年就注册了，而他正儿八经地上天涯要等到2004年。最早是“南方体育”版块和网友“九时用茶”在别人的帖子里回帖争吵“黄霑和林夕谁第一”的话题，结果两人不打不相识，在现实里成为铁哥们。邮差至今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天涯社区第一次发帖，是在“体育聚焦”版块，发了一篇题为《C罗——战术的棋子》的帖子。最近电影《灌篮高手》上映，还有老网友在邮差的微博留言说还记得他2011年在欧冠决赛前写的一个帖子，当时邮差用了樱木花道的一句话作为标题——“老头子，你最辉煌的时刻是什么？而我，就是现在了”。
除了体育类版块，邮差还喜欢逛“关天茶室”和“闲闲书话”，“当时天涯关天茶舍主要因为大咖太多，而且很专业，所以就不敢乱出声，真的是去学习的。因为‘关天’气氛比较夸张，你说错啥都被盯得很死，但‘书话’就不同，‘书话’的网友相对来说比较温文尔雅。一开始在‘书话’也是学习，因为大家都很有文化，写的东西比较好，后来发现‘书话’的好处是你没文化人家也不鄙视你，就去回帖了。”
真正改变邮差的是“音乐天地”，他后来成为这个版块的斑竹。当时有许多针对内地独立歌手的乐评，邮差觉得自己不熟悉，于是选择写比较冷门的香港新歌手，2005年底又写了一篇粤语歌曲年度指南的盘点帖子。尽管后来邮差觉得两个帖子都写得不专业，但随后《南方都市报》音乐版的编辑就来找他约稿了。“华语音乐传媒大奖”也开始来找他当评委，就这样不知不觉走上乐评人之路。邮差颇为感恩曾经的天涯岁月：“天涯帮我开启了人生中一个新的可能，不然的话也不会去做媒体，也不会接触到一个很新的世界，所以（天涯上）这拨人算得上启蒙。”
天涯社区给邮差的另一个印象就是网友之间的氛围很好，开玩笑都很斯文。2004年前后有一位还在上高中的天涯网友叫“marry”，大家都当她小妹妹，“当时大家都很有责任感，都是说你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就可以快点出来（一起玩）。如果是放到现在的网络平台，不大可能会这么和谐。”
十几年前，邮差经常在广州参加天涯网友聚会，很多网友都会出谋划策，琢磨着怎么帮天涯变现。对于天涯的衰落，邮差感到惋惜：“（天涯）走错一步，就会变成别人的机会。虎扑刚出来的时候，就专门跑来天涯挖人。后来豆瓣出来又挖了一拨人，知乎出来又挖了一拨，它其实用的只是你（天涯）其中一个版块的东西，又可以比你活得好。”
“在（天涯）上面有很多很美好的回忆，它浓缩了过去20年中国的一个社会缩影，尽管我现在看它也只是初期中国互联网社会，因为初期中国互联网社会和现在的互联网不一样，现在整个互联网都在下沉。”谈到关于天涯可能彻底关闭的消息，邮差显得有些不舍，“学习，工作，恋爱，甚至死亡……很多人在天涯上度过自己的人生。以前有熟悉的网友走了，就会有人在天涯发帖悼念他。现在天涯走了，都不知道谁来给它发个悼念帖。”

谁来为天涯发个悼念帖

▲宋铮 图/视觉中国

谁来为天涯发个悼念帖

天涯一直没有找到自己的核心价值
南方人物周刊：怎么样跟现在的00后介绍天涯社区曾经的繁荣？
宋铮：那个阶段产生天涯这样的平台，我觉得是一个历史的巧合，让我们有这么一个很好的关注社会民生的舆论阵地。以前天涯没有把精华帖子拎出来，我去了以后就重点做天涯头条机制，后来做了“天涯聚焦”（页面）。
南方人物周刊：就是有个门户式的一个展示？
宋铮：对，把内容通过编辑选择来进行推荐，内容推荐制，这是之前没有的，之前论坛里最多就是有个论坛首页，然后把最新的帖子翻出来，只有这个功能。后来我去了以后，当时组建编辑部就重点干这个事情，把各个版块的符合我们价值取向的内容，把它选择出来进行放大，在首页推荐，然后最重要就是头条推荐。每天的头条都是要编辑们开会定的。
2005年最开始做天涯头条的时候效果就非常好，我们只要备着帖子，这个事件就可以火，就会受到更多的关注，就能够得到更好的传播。
我们选帖子是有价值取向的，所以通过这个就可以带起我们的立场。虽然帖子是网友自己写的，但是选择哪个帖子，是由我们来定的，所以在那个阶段我们其实是通过这种事件营销制造各种话题，还是带热了很多事情的。
南方人物周刊：那段时间天涯好像出现过很多社会性的公共事件。
宋铮：对，社会性的事件。像“卖身救母”、“贵族帖”、“周老虎”事件，推了一个星期头条才火起来，变成了一个全网的话题了。
南方人物周刊：这些事情当时的转折点在哪里？为什么之前推了一个星期都不火，突然就发酵成一个全网的热门事情？
宋铮：这里面有一个关键点，就是跟传统媒体之间的这种衔接。我们基本上推头条就会（有媒体报道），因为天涯上面有很多媒体的记者，当时号称“天涯杂谈”有8000记者，就是很多记者会在天涯上面找话题。
南方人物周刊：那几年天涯社区处于一个巅峰时期，当时的经营状况怎么样？
宋铮：经营状况其实不太好，在我印象里，反正我（2009年）离职之前天涯好像就没有完全盈利过。
南方人物周刊：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宋铮：商业模式太单一了，就没有！老是想靠广告来实现盈利，但是社区里面又有一个很大的问题，你广告打得太多就会影响用户的阅读体验。
天涯的用户它是以阅读为主的，我们当时测过一个数据，就是我们每天的 UV数据跟用户登录数据的比例是10:1，也就是说90%的用户是不登录的，甚至我们做过一些调研，发现百分之三四十的用户都没注册过，但是他每天就是潜水进来看帖子的，所以这样的用户比例去做广告的话，其实效果是很差的，它对广告主不会产生太多的效果。
南方人物周刊：天涯是怎样从一个繁华的局面慢慢走向衰落？这中间有哪些关键的节点？
宋铮：如果说关键节点的话，微博的出现以及移动互联网的出现，是让天涯大踏步落后的核心原因。
微博出现以后，天涯以前擅长的，不管是早期的社会民生事件也好，还是后面很火的一些八卦事件也好，微博都更加直接更加快速。同时微博上面有大量实名的明星，包括实名的名人通过自己的账号直接发表观点，它会带来这种内容权重的增加，不像说天涯这种纯草根的，甚至天涯上面也有一些名人在发消息，但它都是匿名的，你猜不出来这个人到底是谁，这就会降低信息的重度，降低信息的可信度。
还有一个我觉得天涯错过的重大机会就是移动互联网。我2012年前后就建议968把天涯的版块拆分出来，有特殊（价值）的版块拿去做独立的APP。如果那样去做的话，我认为天涯也是有机会的。至少通过这个矩阵你做十几个垂直领域的APP，可能有那么三四个能够活起来，你将来也是有收获的，但他就坚持天涯要做一个完整的APP。
南方人物周刊：导致天涯衰败的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后来有没有遇到过足以扭转局势的机会？
宋铮：我觉得是自身的原因。我跟天涯公司最大的分歧也是在这里，我一直认为天涯最核心的东西是它的内容以及这些内容的创造者。
但凡市面上出现一个新的模式，天涯就想有这个模式。2005年天涯想做成克雷格列表网（美国分类信息网站）；2006年Facebook出来了，天涯又想做Facebook。后面微博出来了，天涯也做微博。这两年又开始做元宇宙、做区块链了。
我觉得这是一个本质的问题，就是天涯从来没有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核心价值，每一个平台每一个产品你都有自己的核心竞争力，你在自己的核心战场上面，你做到第一你就有了护城河，你就能够长期稳定地活下去。比如说阿里做电商，腾讯做社交，百度做搜索，你必须要有自己一个核心的东西，天涯一直没有找到自己核心的东西是什么，我认为是内容，但是公司不认同，所以就错过了。
当初如果我们就把内容作为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去做的话，我认为做个5年10年一定还是有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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